第(1/3)页 弘治十八年八月十一,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禁军都督府的军营就已经醒了。 伙房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炊烟,在晨风中袅袅升起,很快被吹散在八月初秋的凉意里。 营房的门窗一扇一扇地打开,将士们从各自的铺位上起来,叠被子、穿衣裳、洗脸漱口,动作麻利而有序,没有一个人拖沓。 这是朱厚照住进军营之后,他们养成的习惯。 毕竟皇帝的营房离他们不过几百步远,皇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他们要是睡懒觉,好意思吗? 校场上,旗帜已经升起来了。禁军都督府的大旗在校场北端的旗杆上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五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大旗两侧是六面稍小一些的旗帜,代表着禁军都督府下辖的六个师。 再往外,是各团、各营的旗帜,一面一面,层层叠叠,在晨风中展开,像是一片翻涌的旗海。 校场的地面昨天就已经被清扫过了,黄土夯实的场地上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踩上去微微有些发软,但不陷脚。 点将台在皇城西北角的校场北端,青砖砌成,高三丈,台面上铺着木板,木板上面铺着红毡,红毡上面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书案后面是一把铺着明黄色锦褥的椅子。 点将台两侧,禁军都督府的六位师长已经到齐了。 武定侯郭良站在最左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腰间系着狮蛮带,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上面镶嵌着银丝。 镇远侯顾仕隆站在郭良旁边,穿着一身玄色的锁子甲,甲片细密而精致,每一片都擦得锃亮。 常复站在顾仕隆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李濬站在常复旁边,穿着一身鱼鳞甲,甲片排列整齐,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吴江站在李濬旁边,穿着一身素面的铁甲,没有任何纹饰,简洁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戴钦站在最右边,是六位师长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细鳞甲,甲片比吴江的更小、更密,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点将台下,禁军都督府的两万将士已经列队完毕。 两万人,站在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下一直延伸到校场的尽头。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八月初秋的凉意,拂过旗杆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像是一面鼓在远处敲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但两万人的心里都不平静。 因为今天,皇帝要给他们补发被拖欠的军饷。 天子之诺,重于泰山。 他们信,可“信”是一回事,真的拿到银子是另一回事。 在没有把银子攥在手里之前,他们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悬了太久了。 辰时三刻,校场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密集的声响,像是夏日的闷雷从天边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校场入口的方向。 先是一队锦衣卫骑马进来,在点将台两侧列队站好。 接着,马蹄声更近了。 一队马车从校场入口缓缓驶入,马车很长,一辆接一辆,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辆马车都用深色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马车一辆一辆地驶过,车轮碾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那声音很重,重得像是在每个人的心上碾过。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帆布下面盖着的,是银子,是他们的军饷。 马车在点将台一侧停下,一字排开,绵延百余步。 点将台的台阶上,脚步声响起。 朱厚照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没有多余的纹饰,简洁得近乎朴素。 他的身后,跟着刘瑾、张永,还有禁军都督府的六位师长。 刘瑾站在书案旁边,张永站在朱厚照身后右侧,六位师长分列两侧。 点将台上顿时站满了人,蟒袍与铠甲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形成一幅威风凛凛的画面。 朱厚照走到点将台的最前沿,站定。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银白色的铠甲上,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他的身影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两万人,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下一直延伸到校场的尽头。 校场上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存在,两万人站在那里,两万双眼睛盯着点将台上的那个少年,两万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朱厚照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两万人的耳朵里。 “之前朕答应过你们,会补足你们被拖欠的军饷。如今你们各自被拖欠的军饷皆是核实清楚,现在朕就亲自给你们补足欠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台下有人的眼眶红了。 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个人、几千个人、上万个人。 那些在边关、在京营、在卫所卖命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兵,那些被克扣了无数次军饷的士卒,那些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些银子的可怜人。 他们的眼泪,在听到“亲自给你们补足”几个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如果对待会补发给你们的军饷有疑问,那么当场提出来,朕当场为尔等核实、解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台下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当场提出来,当场核实,当场解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人能在中间搞鬼。 营长不能虚报,队长不能克扣,旗长不能截留,什长不能揩油。 因为皇帝在看着,两万双眼睛也在看着。谁敢搞鬼,当场就会被揪出来,当场就会被打回原形。 朱厚照说完,转过身,对刘瑾点了点头。 刘瑾会意,上前一步,面朝台下,声音洪亮如钟:“开始!” 两个字,像是打开了闸门。 点将台下的内侍们动了起来,他们将那些装满银子的箱子一箱一箱地抬到点将台前面,在点将台和队列之间排成一排。 箱子打开,银锭在晨光中泛着白亮的光,铜钱一串一串地码在箱子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接下来,便是各营营长依次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各自营队的军饷发放名册,然后回到自己营队的队列前面,开始点名。 最先走上前的是禁军都督府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的营长赵铁柱。 第(1/3)页